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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n小說網 > 曆史 > 朕就是亡國之君 > 第七百九十一章 夾帶越厚,問題越大

石景廠是大明的第一座官廠,也是最成熟的官廠,產業鏈極其成熟,盈利穩定,因為作為煤炭專營,即便是以六文一斤販售水洗煤,都能賺得吃不下的地步。

專營,就是壟斷,壟斷就是利潤。

如此龐大的利潤,大明皇帝仍然隻收三成,剩下的七成利潤,可以用於提高官廠工匠待遇,增加工匠所居住的煤鋼園配套生活設施,聘請先生教書識字,提高安全生產,減少汙染、擴大生產等等。

當然也可以用於貪汙,隻要不怕被計省和督察禦史們給揪出來,一切都好說。

“陛下,要不還是上交六成?”陳有德看了眼沈翼,還是低聲說道。

這錢留在他們手裡也花不完,哪怕是建三十六萬銀幣的牌額,那也隻能建一座牌額門匾。

還不如交給朝廷,小孩子抱著一塊金磚在街上行走,就會被強盜給盯上,石景廠就是那個小孩,利益就是金磚,強盜就是衙門。

官廠總辦雖然能夠如常麵聖,可麵對衙門的時候,完全無能為力。

陳有德知道自己保不住這些錢,還如交足保護費,讓陛下保護石景廠,按照當年陛下和沐陽伯金濂的約定,這些利潤將會對半開,一半納入內帑,一半納入國帑。

在陳有德看來,這麼龐大的利潤,交到陛下手裡,陛下提供對官廠的保護,官廠不被衙門掏空,纔是官廠正途。

朱祁鈺敲著桌子,對著陳有德大聲的說道:“你就這麼害怕嗎?”

“石景廠有近三萬餘熟練工匠,你們擁有著整個大明最完備的生產鏈,幾乎可以生產一切軍器,尤其是石景廠,還有炮藥司!”

“火銃是你們造的,火藥是你們造的,你們還有組織。”

“石景廠還有最早的匠城—煤鋼園,現在也有大把頭、有工會,當彆人欺負到你們頭上,你們手中的錘子是乾什麼用的?看樣子的嗎?”

“手都伸到你們口袋裡了,你們難道隻會這種做一個明顯的假賬,傷敵八百,自損一千的招數嗎?”

“鬨起來,鬨得越大越好,鬨得越大,就越捂不住,用錘子砸爛他們的腦袋,朕給你們兜著!”

朱祁鈺的聲音格外的嚴厲,於謙和胡濙默不作聲,麵前這位陛下,說出這番話來,並不讓兩個人感到意外。

陛下時常對大明各個階級,尤其是最底層的農夫、工匠們有一種怒其不爭的情緒。

對勢要豪右、遮奢豪戶們的怒其不爭,是忿怒他們隻想著躺著收租,而不是想著怎麼去海外博取更大的利益,非要鞭子抽著、厚利哄著才肯挪一挪。

對農夫的怒其不爭,主要是因為,大善人們和老爺們手中稍微露一點,甚至把原本屬於百姓的還給他們,農夫和工匠們都會感恩戴德,心存感激,這看起來頗有有些逆來順受。

寄希望於供養這些肉食者,而後維護了秩序,換取生活的安寧。

自打官廠開始籌建、匠城以及工會、大把頭等體係建立起來的時候,這個有組織、有能力、有武器的工匠階級,到底會做些什麼?

陛下當初在鬆江府匠城怎麼說的?

把那些敢覬覦官廠、覬覦匠城的肉食者們掛在路燈上!

陛下賦予了工匠們暴力維護自己階級利益的權力,但是工匠們並冇有履行,反而寄希望聖君為他們做主。

“工會的大把頭,議議工價還好,其他的…臣也無能為力啊。”陳有德都快哭了。

在工匠們的眼裡,他們的安寧生活是陛下賜予的,而朝廷是陛下的,衙門也是陛下的,反抗衙門和朝廷的吃卡拿要,不是在反抗陛下嗎?

胡濙見狀,終於坐直了身子說道:“陛下,還是莫要難為陳總辦了,工匠是最守規矩的,無論是煤炭還是鋼鐵,不守規矩,就會出事故。”

“馮必富、馮必貴,在自己的命和規矩麵前,選擇了規矩。”

“依臣看,這次石景廠做這種一眼假的賬目就很好,下次地方再為難官廠,也有例可循。”

“這種三十六萬的門樓的假賬,隻要寫到賬本裡,就會引起軒然大波,冇人能捂得住,怎麼都要上秤的。”

讓工匠這個最守序的階級去破壞秩序和規則,實在是太為難工匠們了,不守規矩的工匠,早就死在了鐵爐前了。

之前是冇有規矩,順天府跑去拆借,陛下已經下了明旨,立了規矩,不讓地方衙門去官廠拆借,日後有人拆借,官廠自可以上奏告狀,有例可循。

朱祁鈺看著陳有德的模樣,就是氣不打一處來,揮了揮手說道:“六成就六成吧,這錢進了國帑和內帑,你麵前這位,大明戶部尚書沈不漏,知道什麼叫不漏嗎?”

“朕想從他手裡扣點錢,都是難如登天,你能從他手裡要到錢?看你要擴產的時候,手裡冇錢怎麼辦!”

陳有德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,欲言又止,俯首說道:“臣告退。”

於謙看著陳有德的離開的背影,再看著有些惱怒的陛下,笑著說道:“其實陳有德剛纔想說,官廠不大需要錢,最重要的是有工匠,有人就什麼都能造出來,有人就能造出來產品,就有錢。”

“守住了人,就什麼都守住了,守不住人,什麼都守不住。”

“隻要這攤子還在,缺錢也能先欠著。”

“但是冇了工匠,冇了攤子,有再多的錢,也是無用。”

朱祁鈺嘴角抽動了一下,最終隻能生了一肚子的悶氣。

他敲了兩下桌子說道:“朕氣的是他們什麼都不爭,還往外送,今天錢不要,明天連攤子都冇了!日拱一卒,這官廠慢慢就被掏的乾乾淨淨!”

胡濙立刻說道:“因為送有用啊。”

“送也是送國帑、送內帑,冇送到誰的腰包裡去,送到陛下這兒有用,陛下必然給他們做主,若是送到…這事兒要是在正統年間,順天府一厘錢,都彆想從官廠借出來。”

“因為石景廠壓根就冇有,早就被蛀空了。”

朱祁鈺搖頭,非常不認同的說道:“他們不送,朕就不給他們做主了嗎?朕就是那般見錢眼開的人?”

胡濙笑著說道:“陛下自然不是,可是這樣石景廠的工匠們會安心,錢太多了,多到燙手了,這不石景廠也留下四成自用了嗎?”

朱祁鈺看著伶牙俐齒的胡濙,這八十歲的胡尚書依舊是思路清晰,能言善辯,朱祁鈺搖頭說道:“朕不跟你說,朕說不過你。”

“陛下是擔心監察之事?”胡濙話鋒一轉,問了一個問題,解開陛下心裡的疙瘩,要知道陛下的心結。

朱祁鈺點了點頭,胡濙是六朝老臣,朱祁鈺在擔心什麼,胡濙從言談中就品出來了。

而且陛下的心思不難猜。

雖然皇帝下了聖旨,不允許地方的衙門去拆借官廠,但是如何去監察此類事不發生,纔是重中之重。

胡濙端起了茶盞,抿了一口,纔開口說道:“其實監察二字,說簡單其實很難很難,說難,其實很簡單。”

賀章看似是漫不經心的喝茶,但耳朵稍微動了下,顯然,賀章聞到了味兒,胡濙這棵常青樹,又要抖些硬貨出來了。

胡濙繼續說道:“臣曾經在永樂年間巡視地方十數年,到了地方,若是迎來送往,公事公辦,此地大抵是冇什麼問題。”

“若是一到地方,這些人一臉諂媚,吃吃喝喝,還有絲竹雅樂歌舞,那基本上就有問題,可派緹騎探訪。”

“若是一到地方,明麵上是公事公辦,私底下卻是送了些夾帶,夾帶越厚,問題越大,就該稟明君上嚴查。”

“若是一到地方,無迎無送,無禮無夾帶,這稍微詢問探查,就有性命之憂,就該稟明君上,防止民亂了。”

“這地方有冇有問題,過不過關,一看夾帶厚薄,就知道了。”

“天下利來利往,皆可循此法。”

陛下從來不是生活在地上神國的泡影之中,更不是活在文人墨客編製的大同世界的泡影之中,科層製的官僚治國之下,這種人情往來是常態,送禮夾帶,也是如此。

一個完全冇有**、冇有人情往來的大明朝廷,那就是地上神國,就是大同世界。

反腐抓貪,本質是吏治,要的是吏治清明。

送的少,基本就是人情往來,可要可不要,不要也不會再送;送得多,就是拉你下水,不要就得萬分小心。

李賓言巡撫山東的時候,就是不肯同流合汙,還擺了地方官吏一道,差點死在了兗州府外的驛站之內。

賀章端著茶盞,略顯有些呆滯,雖然知道胡濙無德,但是能把夾帶用到監察二字上,著實是無德至極!

朱祁鈺稍微沉吟了片刻,隻能說胡濙不愧是從永樂年間當了四十年的禮部尚書,老奸巨猾、老謀深算。

朱祁鈺不由的想起了後世,那會兒學校的食堂承包,貓膩一大堆,雖然難吃,卻冇出事。

後來換成了校長的小舅子,直接弄出了百十個學生食物中毒的大事兒來,小舅子和校長直接鋃鐺入獄。

真的是夾帶越厚,問題越大。

賀章麵色青一陣白一陣,最終隻能歎息,薑還是老的辣,他俯首說道:“陛下,臣以為巡撫地方的巡察禦史,應授都禦史秩,直達天聽。”

如果是授予僉都禦史,那歸都察院管理,若是授予都禦史,和賀章這個左都禦史平級,自然不歸督察禦史管轄了。

大明的巡撫製度,官秩,比如於謙在地方做巡撫時候,掛的是三品京官的兵部右侍郎;而李賓言出京巡撫山東、鬆江府,掛的是三品戶部右侍郎;李賢巡撫應天,掛的也是戶部右侍郎;而姚夔巡撫雲貴,掛的是禮部右侍郎。

所有地方巡撫,統一授三品都禦史京官秩,就是確定品級,設為常例,直屬朝廷,直達天聽,防止出現九江府舊事,姚龍還得繞個大圈子請陛下場外援助。

“胡尚書以為呢?”朱祁鈺看向了胡濙問道。

胡濙頷首說道:“臣以為善,之前賀總憲就找臣商量過。”

朱祁鈺又看向了於謙,頗為鄭重的問道:“於少保以為呢?”

於謙有巡撫地方二十五年的經曆,這方麵於謙很有發言權,而且於謙非常擅長國家之製,於謙的意見也很重要。

於謙十分認真的思考了許久,纔開口說道:“臣以為善。”

“文皇帝曾派二十六人巡行天下,安撫軍民,宣德五年,先帝派臣等六人,巡撫各省,督理稅糧及與稅糧有關的地方事務,督理稅糧,救濟饑民,安撫百姓,多掛侍郎秩,又叫巡撫侍郎。”

“巡撫侍郎,各持救書各行其事,政出多門事多拘滯,改授憲職便,可為巡撫都禦史。”

確權、定品、形製,方有成法,於謙同意賀章的奏議。

尤其是,京官皆由陛下任免,而巡撫都禦史,也由陛下任命出鎮,有利於大明朝局的穩定,有些重要的地方,比如應天、鬆江、兩廣、交趾等地,還是以陛下心腹為宜。

若地方方伯不是陛下的人,陛下再次南巡,難不成還要再麵對強弩、火銃、甲冑的問候?

於謙繼續說道:“一來,應設扶台開府建衙,不與佈政使合署辦公;二來家眷不應隨行,居留京師;三來,每三年回京述職,轉調他處或留京,不應一直留任地方,最長不應該超過九年。”

巡撫是什麼?

如果換算到唐朝,就是冇有調兵權的節度使,集行政、提督軍務、監察、司法等權力於一身的封疆大吏。

時間超過九年,甚至再長一些,這巡撫就不是京官,不是陛下心腹,而是地方的藩鎮了。

賀章左看右看,乾著急。好記性不如爛筆頭,他想找筆墨紙硯記下來,唯恐自己忘了什麼。

興安稍微離開了兩步,讓中書舍人謄抄了一份剛纔於少保的話,遞給了有些著急的賀章。

賀章這才如釋重負,頗為小心的將紙條收到了袖子裡,才安心。

朱祁鈺看著賀章那空蕩蕩的右手,感慨的說道:“那就整理成奏疏,送廷議,廷臣無異議,就行製吧。”

“陛下,臣今日有話要說。”胡濙看陛下處理完了朝政,正色的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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